| 2008-4-9 10:29:24 作者:三童 来源:小说阅读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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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了家,成功的大逃亡,开始我朝圣的旅程,可是当我离开了家,我才发现,我陷入了汪洋大海之中,我成了一座孤岛.我与这所大学格格不入. 我和这所大学的所有缘故,仅仅是由于一场高考。高考于我,只是一场徒劳无功的做秀,我把它做成逃亡的羽翼,只是还不曾学会庄子驾驭翅膀的那份潇洒。在硝烟弥漫中,殚精竭虑的密谋着自己的逃亡。地域是无形的诅咒,影响了我朝圣的路程。我期待着拔身而出,悄悄潜入我的宗庙。
闽南这座城市的无情像它的工业一样发达,各种指数都在如日中天的暴涨和飚升,如同洪水过后的溪流。浑浊,泥浆,酸雨,灰暗。在火车汽笛拉响的那一刻,我看着我所有的东西连同记忆都埋葬在这座蒸腾着工业烟雾的水泥森林里,劫后重生的喜悦在浅蓝色的静脉血管左突右蹿。
在九月一个暖阳的午后,我携带了所有的东西离开了闽南那座工业城市,连同回忆,连同亲情,连同友爱。我朝它挥了挥手,挥手是我胜利的昭示。我很早很早就对你说过,我会毫无悬念的成功,现在你看到了。你知道,你的目光是拖延不了轰鸣而去的火车的,在火车上的我此刻是安全的。
你一直都在沉默。灰烟,红土,远去的城郭,夹道的柏树,所有的东西都在迅速的和后撤和背道而驰。我只是带走我的衣服,我的鞋袜,我的躯体,我的灵魂,还有属于我对你的小小的厌恨。
在零七年的那个秋季,有个瘦弱的男孩在一道双轨铁路的枕木上,流下了几滴灼热的眼泪,在上面开出成片的小花,黄黄的。我离那座城市真的越来越远了,现在的我已经辨别不出它的方向。
我在嘈杂的人群中踏下了脚步,厚实而坚定,甚至忘了身后的爸爸,这就是我要追求已久的土地。这片土地透着暖暖的温度,连同我的温度,就这么神奇的构成我眼前的世界,这个世界只属于我和这所大学两个人所有,这是我们的秘密。
现在我敛起我的翅膀,我的滑翔到此结束,这里将是我新生命的开始,我会在这里活四年或者更久。时间的长短并不影响生命的厚度,也不影响我和它的关系。现在我很肯定的告诉我自己,我和它会是朋友,会是邻居,会是情人。我需要努力的构建我和这座大学的关系,经营我在这里的生活,我告诉自己这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的双脚在陌生的人群里来回左右上下穿梭,如同捉迷藏的孩子,快乐简单纯净。我相信我那时一定是在做梦,一个永远不想被别人惊醒的轻盈的梦。
我在校园的大门口下车,把行李留给了疑惑的爸爸。爸爸那几天就像一个皮球,被我毫不客气的来回推搡。爸爸这个词的寓意大抵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神秘的禅意。我不怕这样会得罪妖魔鬼怪或者什么人,因为他只是我的爸爸,却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或者什么人的爸爸。
我左脚踏进这所校园的大门,双手叉腰,摆一个泼妇骂街的姿态,凝望着我的邻居,我的朋友,我的情人。我觉得这个姿势很帅,虽然它很土,但是它却说明我是强大而自信的。我的脸有点热,耳朵有点红,脖子烫烫的,我在害羞。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邻居,我的朋友,我的情人。
我被一股无形的张力左右拉扯,一股向着大门内部那个方向,一股向着大门外部那个方向。我尽情的倾泻我身上过去所有的痕迹,跨入这个校门,我再也?;是过去的那个我。我将是这所大学中几万人中的一个,我将是这千万株树中的一株。
彼时彼刻,我正在刮骨疗伤,脱胎换骨。
其实,这就是做梦的感觉,痛,但是不真实。
只是爸爸不懂,好多人不懂。不懂为什么男孩会经常莫名其妙的要下车走路,不懂为什么快二十的大孩子了还老是发一些小孩子的脾气,不懂为什么他会在离开那座闽南工业城市时激动得有些眼红有些畅意。要是阿宝在就好了。可惜,阿宝不在。
我每天都在移动,如同敛翅又展翅的鸽子,漂移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一间教室到另一间教室,一个食堂到另一个食堂,一条小路到另一条小路,一丛小草到另一丛小草。我惊讶于我邻居的富有,不管物质还是精神。
我有理由有把握的相信我自己会在这里找到我的理想,这会是我一辈子的事业,这份事业却是在我的邻居这块地盘上开始的。我的邻居现在成了培植我梦想的土壤,我会在上面开垦出憧憬的田野,一畦一畦,排列有序。
我每天都在早起,荷锄而出,提一二瓶水,与其它农夫共事于黄色或黑色的土地上,青筋暴出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我相信,我的辛勤耕耘会换到场丰厚的秋收。
我不知道事情会有变故,也不知道我该在变故来了时候我该做些什么采取些什么措施,我从来不会做什么决定,我也不知道如何去做好一个决定。我发现耕耘的农夫越来越少,我不知道他们都去了那里。我只是听到周围的声音好乱好嘈杂好刺耳,我的耳膜如同遭到千刀万剐一样的难受,我肯定那不是劳作的声音。
梦想就这样在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中乱了节奏,地上的每一个脚印都有一个个的故事,脚印上的农夫却不知去了何处,我发现自己的脚印无处容身。我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是我却再也冷静不下来。
此刻,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无路走投。我在上当,越陷越深。我被所有的人抛弃在荒郊野外,我害怕我自己会暴尸荒野,臭虫横行,牛蝇铺面。我很害怕。我没有粉身碎骨的勇气,从小我就怕死贪生;我也不是什么慷慨悲歌之士,吟唱不出易水河边的豪迈气概。我从来不会是什么伟大的歌者,我相信我和所谓的歌者不仅仅是几光年的距离那样地简单,我和它的距离会是我几辈子未竟的事业。
我告诉阿宝,我说我与这座九省通衢的省会城市格格不入,四通八达的车辆井然有序的穿身而过。我就像是一座孤立的立交桥,磅礴大气却空洞无一物。我讨厌这里的花草树木鸟兽虫鱼人情冷暖。我诅咒这里的墙为什么是那样的焦黄,一点也感受不出新鲜的气息。我就像一个骂街的悍妇,不停的数落我的邻居。那个邻居刚刚培植过我理想的土壤。
现在的我已经放弃了劳作,不再挖掘我的理想。我是巫婆。
我开始每天在这所校园里面做着重复的流浪,想找一块不曾有人踩踏过的土地,那样的土地才是自己的。我找到了那片土地,它就是我自己。这里所有的单个个人都是这所大学的一块土壤。我自己成了我要找的那片土地,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因为以前我自己是不会考虑到我自己会是一片土地的。
我以为我为自己找到了出路。可我惊讶的发现到处都是粼粼的波光,我发现自己是一座孤岛,这里的每个人不仅是土地,还是一座座的孤岛。我与外界断绝了所有的联系。我找到了土地,却忘记了该如何架梁铺桥,如何泅水渡河。
阿宝说过我最大的优点就是对外界保持愚昧。我一直都在自己跟自己交流,与别人话说多了,晚上会奇怪的睡不着觉。孤独,是煎熬,也是修炼。我以前一直这样提醒自己。现在我会跟阿宝说,那才不是什么狗屁优点,现在它是谋杀我的凶手。我的邻居成了同谋。
在自己的孤岛上,每天都坐对我的邻居。不停的上课,然后旷课;不停的从一个角落流浪到另一个角落,然后从另一个角落再流浪的其他已知或者未知的角落;不停的从一具具躯体旁边擦身而过。不管是不是在无所事是,我都在付出或者浪费我的生命,但是我的邻居却借此增加它的历史。在我被打成牺牲品的时候却在外面贴上了见证者的标签。我愤怒了。
我第一次发现我与这所大学水火不容。
现在,我们成了敌人。
我曾经说要过喜欢上这所大学的,只是过去的愿望如同水中捞月,我笑了笑傻傻的猴子,然后再笑笑我自己。在亿万年前的时候,我的祖宗也是一只全身长毛拖着一条长长尾巴的东西,只不过是祖宗没有想过亿万年之后它的一个后代会突然觉得做猴子远比做人来得幸福。一个简简单单的感觉,却一下子抹去了亿万年的丰功伟绩。
我天真的希望过这会是水帘洞,而我会是手上拿着香蕉或者桃子在快乐嬉戏的猴子。
我和邻居开始冷战,这是我的抗议。我想我的邻居是会知道的。
我小心翼翼的走路,不是害怕有飞来横祸,只是地上到处是我的邻居的脚印,踩上去总是会有种地板在松动的感觉,这样就会惊扰我的邻居,我讨厌我们之间任何眼神的对视。
一直对自己说,这里并没有逼仄到容不下我的脚印,我的邻居也不是我想得那么小气,可是新的一天却总是新的迷惘的开始。我就像一个消了磁的指南针,已经辨不出南北东西,也失去了辨明好坏爱恨的本能。
我对这所大学的仇恨与日俱增。我开始歇斯底里的怀念闽南的那座工业城市。仇恨滋生的时候,爱也伴随着抽枝发芽。越恨上一样东西,就会越喜欢上另一种东西,这就是两仪,用神奇的阴阳调和着万物。
我想家了。
家和学校,其实只是一列火车的距离。家,一个长方形状的方格子,里面住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养或着不养孩子,会有些花草或宠物。我每天就在不停的想这几样单纯的东西,想方格子一样的屋子,已经奄奄一息的榕树盆景,天台上的小黄花,一直默默围着煤气灶台团团转的妈妈。
妈妈对我很好。我对阿宝说过,我以后就不赚钱了,让妈妈养一辈子算了。但是问题就在于要是妈妈自己到天国享福去我该怎么办呢?我会去当和尚的,那样不用妈妈养我也可以活得下去。阿宝这回没有代表党和人民批评我,没有要我向组织道歉。
我告诉大家,其实阿宝也是跟我持有同一个想法的。这是不能说的秘密,不能让妈妈提前知道了。我们的人生目标里有一个就是要赖妈妈一辈子。现在我在不停的提醒我自己,这所大学不会是我的家,因为它是不可能养我一辈子的。
我的肢体和灵魂正在从这所校园里剥离出来,体无完肤的我顾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仓促的背起了行囊,匆忙地开始我朝圣的新旅程。我就像背离家乡一样背离我的邻居,我的朋友。
本来以为我和这所大学再无瓜葛了。坚定的认为我和它已经两清,现在我们谁也不再欠谁。我还是那座孤岛,可是现在的天空已经风消云散,即使没有桥梁,我也是心安理得的。蓝天下的我睁着眸子,仰头看了好久好久。蓝天,白云,澄澈的水蒸气,左右摇摆的空气。这些和它都是没有关系的。
我不再去在意这所大学上面的每一个脚印,不管那个脚印是深是浅,是否重重叠叠。我安静的享受自己抬腿踏地的那种快感,看着躺在地上一个个罗列着鞋痕的脚印。我发现我是自由的,就如同抽丝剥茧之后破蛹而出的碟,在这个校园里面,飞舞得有些放肆,有些自我。
我留心于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每一个旮旯。我在寻找,寻找些什么,我自己还不知道,但是那是动物的本能,就像饿了要吃饭一样的简单。
我的影子不停的在阳光或者月光下贴在地上,沿路糊了一地,一路都是我的影子。我每天都在观察自己落下的影子,新的,旧的,清晰的,模糊的。几天之后,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是多了一双双的脚印。而且我还很深刻的发现,那些踩在我身上的脚印没有一双是我认识的。
看到这样的情况后,有时会很伤心,伤心完了之后就很兴奋,化悲痛为力量就是这么被解释的吧。我走路的时候就走得特用力,我也要用脚步踩碎别人的影子。我有仇必报,所以是小气鬼。阿宝也曾经用这个原因解释我是小气鬼,而且还说得头头是道,反正比我分析得好。
我喜欢上了这所校园里的每一棵树,现在那些树不是我的,它们是我的仇人的。我的仇人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大的,小的,茂密的,枯萎的,长叶子的,不长叶子的,树上有虫子的,树上没有虫子的。我对这些树说,这些树见过的人一定比我见过得多,见过这些树的人也一定比我见过的树多得多。
可是对树说过话撒过娇淘过气的人却只有我一个。在一个暖暖的黄昏,我掩着嘴对着一棵树笑。柔和的阳光透过树叶把视网膜划割得千疮百孔,痛,但是不真实,我知道这是梦。我已经开始在朝圣。我是人,我不再做猴子。
我告诉阿宝,我已经决定和我的仇人重修于好,我说我并不是喜欢它那些个高大的建筑。我喜欢路面上一个个脚印和身影,喜欢宿舍前面那些苍老遒劲的老树,喜欢那些发黄的建筑和建筑上结网的蜘蛛,喜欢这所大学所独有的沧桑和历史。
我不敢对阿宝说我也喜欢这所大学里面的一个女孩,不然阿宝肺都会气炸的,还会不再让我喜欢东西。
我在陪着这所大学一起慢慢长大年轻,然后又一起慢慢老去。这所大学的沧桑与历史就像一把刀,把一切都毫无保留的刻在我失去活性的肌理 有一天,我会把自己连同我的身影还有脚印一起埋在泥土下,连着树根,连着这所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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