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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敦煌记

喜欢 11 收藏 1 2016年10月17日 18时  作者:于坚   来源:无名摘自作者的新浪博客


并非所有的沙都被风吹散。

莫高窟是沙堆前面的一排丘陵般的砂岩,挡住了滚滚流沙。在砂岩上开凿了一排排洞窟,里面供奉着赞美佛陀以及其他无数神祇的塑像、彩绘、经书。

沙漠环绕着敦煌,就像一种迷恋。

自开凿以来,这些窟已经存在了1000年以上,灰黄色的沙粒依然堆积在那儿,无法计数。在敦煌天空的热光下乍见这些洞窟,人不由得会双膝发软,如果有人毫无来由地朝着它们跪下去,也很自然,这并不一定是宗教狂热引起的生理反应,这地方太神奇了,滚滚流沙忽然在大漠上停下来,凝固成坚岩,裹挟出幽秘的洞穴,在盲者眼眶般深邃的黑暗里,五色从枯沙中溢出,立地成佛。

就宗教来说,莫高窟并非圣地,它不是佛教的圣地,不过是沙漠中的一处航标,供奉着保佑旅人平安的神祇。

朝拜者像狂沙般滚滚而来,又像沙一样消失。

他们来敦煌干什么,烧香吗?敦煌研究院禁止在这里烧香。敦煌的佛爷如今也没有香火旺盛、有求必应的名声,但一听到这个名词——敦煌,就蒙召似的来了。这个圣地圣在哪里?

现代的人们不像旧时代的那么封闭,闭关锁国的门已经一道道被打开,人们见识过各种古代圣地——金字塔、科隆大教堂、希腊的神庙、玛雅人的祭坛、吴哥窟、英国人的巨石阵、哭墙……或者现代主义的圣地——埃菲尔铁塔、纽约帝国大厦、蓬皮杜中心……莫高窟极不显眼,没高出世界一寸,深陷于大地的黑暗中。要不是人流滚滚,粗心些的旅行者大概都会漠视它,就像漠视沙漠本身。几排参差不齐的洞穴,害怕似的,藏在土黄色的砂岩上,犹如原始人的寓所。砂岩前面立着一个简朴的木质牌坊,穿过这个牌坊,就进入莫高窟了。它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被瞻仰的圣地,它其实从来也没有被作为一个纪念碑或者祭坛来建造。人们创造它,只是出于朴素虔诚的信仰甚至迷信,他们得找个地方来表达自己的诚意、迷狂。莫高窟起源于一个传说,说是有位僧人曾在此地见到金光在砂岩上一闪,这就是佛陀的启示。更现实的理由恐怕还是莫高窟前的那条神秘之河,它带来了水,生命得以存在。即使超越如佛陀者,也是从水开始,后觉悟于菩提树下。如果没有水,这地球至今也就像月球一样,寸草不生,更不会有什么宗教了。

我们跟着讲解员——一位戴眼镜的姑娘,她似乎与过去在洞窟里面忙活的匠人有某种亲缘关系,似乎我们是乘着那些隋末或者晚唐的大匠休息的当儿,溜进他们的工作室。她拿着一大串钥匙,只要把其中一把插进锁孔向右一拧,我们即刻就跨进唐去。这个唐与书本上的唐不同,与博物馆里的唐不同,这个唐是唐的作坊、工作室,不朽之作得以诞生的原址、摇篮、产床。匠人们就在这里面捏泥巴、润笔、调颜料,累了喝口水、有时候靠着墙打个盹。“哗啦”一声,锁开了。光先进去,洞窟隐晦地明起来,透出一股老茶才有的苦涩味。光跪到地上,又朦朦胧胧地反射到壁间,隐约看见一神端坐正中,微笑着欠身道:“来了?”

这是唐开凿的第N窟。姑娘打开手电筒,唐呈现在洞壁上。哗然而入的观众被踩了一脚急刹车似的安静下来。这是另一个世界,刚刚完工似的,凝固于一个瞬间。

辉煌的安静。

佛陀居中,垂目微笑,周围是喜上眉梢的诸神,就像一个家。佛陀慈眉善目,就像家长,不是威严的父亲,而是慈祥的母亲。菩萨是美人,刚刚从梳妆台前转过身来的美人。诸神就像老师、亲人、朋友、爱人等待着你回家似的。这厢,佛陀祥光漫溢,又灿烂又温润;那厢,菩萨亭亭玉立,春服既成,咏而归;这厢,春树茂林之间,鼓乐齐鸣,十二音雷公鼓、琵琶、胡琴、箜篌、竖琴、阮、葫芦琴、莲花琴、弯把儿琴、直颈琵琶、曲颈琵琶、陶埙……此起彼伏;那厢,鹿在山坡溪流间散步,开着一身的梅花;这厢,飞天婆娑起舞,“婆娑”一词,也许就是为飞天的舞姿而创造的吧;那厢,几位仙女刚刚下凡,正在商量是去逛丝绸铺还是去逛玉石店;这厢,大腹便便、虎背熊腰,笑逐颜开;那厢,沉鱼落雁、兰质蕙心,心旷神怡;这厢,闭月羞花、环肥燕瘦,喜上眉梢;那厢,塔刹之间,旗幡飞扬,亭台楼阁、茶香果鲜,“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有些地方颜色褪去,线条露出来,那么生动地表现了凝神这种状态,只是一笔而下,神态跃然纸上。

莫高窟里,每一面墙都是通过线条、颜料呈现的“神态”。与其他民族的神灵出脱于世俗人生不同,中国的神是供养在日常生活世界中,所谓天人合一。通过诗歌、文章、艺术……“生活就是艺术”的意思,也就是神在世上,因为诗歌、文章、艺术的根本就是“传神”。

敦煌供奉着诸神。在那些幽暗的洞窟里无时不感觉到神的在场。

敦煌是历史,但是为什么当代人潮水般地涌去?这种历史不是书本上少数人的历史,而是活着的大众的历史。这是神性使然。大多数历史缺乏神性,仅仅是解释。但敦煌不仅仅是历史,它还是神性的载体,神性是无法被历史化的,它会隐匿,某些时代它不在场,但无法被历史化。敦煌曾经被流沙吞没,但只要重见天日,就依然神性熠熠,因为它已经神灵附体。

敦煌必须亲临,你得睁开眼睛、抛弃观念、身临其境,回到看,然后才能观。一天下来,看了七八个窟,累极。每个窟都令人感动到瞠目结舌。其实看一个窟就够了,足够看一辈子。对敦煌的觉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每个窟都局限于一个洞穴,不过四十平方米大小。但每个场都是无限的,气韵流动,暗藏着领悟、感悟、醒悟、独悟、渐悟、参悟、顿悟、觉悟、大彻大悟……你得有时间。

这些洞窟是一个个场,不是经文、不是观念。也许它们冲动于观念,但一切执迷都在场里面活泼泼的了,这个场可以作宗教解,也可以不作宗教解。这个场创造了一种魅力,魅力是比观念更古老的东西。这个充满魅力的场域引领我们超越一切观念,看见了观念无法释义的美妙。敦煌已经不是某种宗教,敦煌升华到更高的层次,美轮美奂,使它得以诞生的初衷——宗教,也显得世俗了。

我站在这里,呆若木鸡、睁大了眼睛,陷入迷狂,不是宗教的迷狂,是艺术的魅力导致的迷狂,世上竟有这样的迷药,比宗教还迷人。我想看个究竟,却感觉到虚无。

敦煌不是灵光一现的结果,为创造它,无数匿名的大师、工匠、艺人前仆后继,不是凭飓风般的激情,而是凭持久如沙漠、绵亘如沙漠的激情以及一代比一代娴熟的手艺,直到时间认输,直到后继者体会到那种再也无法超越、到此为止的绝望。

敦煌是匿名的,在从4世纪到9世纪的壁画中,找不到关于作者的任何资料(之后偶尔出现关于作者的记载,只有40多条,有名有姓的壁画作者仅平咄子等12人)。作者已逝,作者已经匿名。佛陀一再告诫不要立偶像,神自己是自己的偶像,佛涅槃之后是不可见的在者。匠人们创造的是神,揣摩、创造偶像意味着作者比神更高,这是一种得罪,他们怎么能留下自己的名字?留名等于招供神是他们创造的。匿名者因为匿名而自由,他们可以天马行空地想象并创造心中的诸神。

但是,这个伟大的博物馆并非起于一个深谋远虑的宏伟计划,道法自然,这场在沙漠深处如喜马拉雅般崛起的中国艺术活动一直是自生自灭。谁有能力供养匠人,谁就可以前来开凿洞窟。这一代人的窟倒塌了,下一代人的窟再次开始。最后,只有那些最坚固、最美丽的窟能够穿越时间。穿越时间就是在时间中匿名,匿名于万物之中。道法自然,就要顺应时间。在唐的辉煌之后,敦煌一日日走向匿名。匠人们创造的敦煌,道法自然又超越自然,超越自然又“复得返自然”。敦煌不是虚名,而是存在。存在就是能够成为自己,秋天成为秋天,河流成为河流,敦煌成为敦煌,然后又回到万物,周而复始。自前秦建元二年(公元366年)莫高窟兴起到19世纪末期,敦煌已经被世人遗忘,仿佛回到沙漠,不再有作者,也没有信徒,似乎这一切本来就“在那儿”。

只要文明崛起,存在就会被命名,再次被命名。

直到西方人到来,敦煌与世界的关系才改变了。敦煌不再是神龛、神器、神的匿名寓所,而是博物馆的价值连城之物。斯坦因绝不会对敦煌诚惶诚恐、顶礼膜拜,但他也欣喜若狂,对于他来说,敦煌是一座不幸的、就要被流沙吞噬的宝库。

斯坦因名垂青史,被西方视为伟大人物,“同时代人当中一位集学者、探险家、考古学家和地理学家于一身的最伟大的人物”,他看见的敦煌是大英博物馆现在的一部分。

1930年,陈寅恪在所撰的《敦煌劫余录》序中提出“敦煌学”的概念,“敦煌学者,今日世界学术之新潮流也”。

“清光绪二十六年四月,洞中佛龛坍塌,故书遗画暴露,稍稍流布。时人不甚措意。三十三年,匈人斯坦因、法人伯希和,相继至敦煌,载遗书遗器而西,国人始大骇悟。”

骇悟的是什么?

与世界诸多文明基于某种准宗教不同,中国文明可以说是基于文教的文明。

文明在中国就像宗教一样。敦煌起源于宗教的激情,如果只是教条主义,那么早期匠人的顶礼膜拜已经完美。但是,敦煌的创造并非只是复现。与其说敦煌那些匿名的作者是一批艺术家、工匠,不如说他们是文人。这些伟大的文人创造了敦煌,敦煌超越了它的宗教性,超越了它的实用性。通过艺术之纹,文化了宗教。

宗教兴起于对大地人间的绝望和对彼岸的向往。文教则赞美大地人间,道法自然。宗教基于升华出世界的激情。激情会消退,一旦宗教式微,文教就是精神世界最后的、终极的守护者。敦煌乃是最后的、终极的。敦煌,文教之圣地也。

起源于宗教狂热,但最终超越了它而不朽。那些佛教徒,那些匿名于狂沙中的伟大艺人创造了超越宗教的东西——圣敦煌。

人们穿越沙漠来到敦煌,顶礼膜拜的是圣泥塑、圣壁画、圣铁线描、圣兰叶描、圣中锋、圣钴蓝、圣土红、圣朱砂、圣赭石、圣铁红、圣雄黄、圣湖绿、圣石青、圣石绿、圣铁黑、圣泥金、圣砖、圣竹简、圣书、圣吴带当风、圣曹衣出水、圣第45窟、圣第99窟、圣第154窟……

无数匿名于沙漠的工匠艺人创造了敦煌。他们像恒河沙数一样,环绕着自己的作品,风将他们吹去,他们又从别处回来。

入夜,敦煌的天空满天星子,一颗颗闪耀着,就像被解放的沙子。下面,黑暗里,莫高窟在黑暗里,就像一个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