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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微茫度余生——张充和与傅汉思

喜欢 0 收藏 0 2015年09月07日 13时  作者:岚枫   来源:《西南联大的爱情往事》

记取武陵溪畔路,春风何限根芽,人间装点自由他, 

愿为波底蝶,随意到天涯。 

描就春痕无著处,最怜泡影身家。 

试将飞盖约残花,轻绡都是泪,和雾落平沙。 

——张充和《桃花鱼》


2004年,秋,北京。 

9月12日,这一天的中国现代文学馆,一场书画展正在热闹上演,前来的宾客很多,有一些还颇有声名,有著名的语言学家周有光,有作家王蒙,还有老舍的女儿舒乙和沈从文的儿子沈虎雏,他们都代表自己过世的父亲前来。 

展厅的入口处贴着一张黑白相片,那应是许多年前照的,相片上的少女还是三十年代的打扮,一袭旗袍,一头乌黑的发编成两条发辫垂直落在胸前,可是极美,少女闲坐在蒲草团上,微微侧头,笑容清淡似空谷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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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充和

秋阳的光影缓慢滑过相片,静静落在相片的主人身上,昔年的红颜少女如今已经满头银霜,可她的笑容没有变,她穿着精致的旗袍端然立在门口,一笑之间有着兰花一般的清淡宁和。她会叫人很轻易便忘了她的年纪,已经九十岁的她,笑起来却仍保留着上个世纪名门闺秀的蕴藉,比现在的年轻女孩子,她美太多。 

老人名叫张充和,是今天书画展的主人,她是著名汉学家傅汉思的妻子,是昆曲名家顾传玠,语言学家周有光,文学家沈从文的姨妹,出身名门的她,被称作“最后的闺秀”,可她的一生却绝不是靠男人来成就的,擅昆曲,能作诗,善书法,会丹青,“琴棋书画”皆精的她现任耶鲁大学艺术系的教授。 

她不会像藤萝一样依附于男子,包括她的亲人,毛笔一支,昆曲一折,她悠游于世,靠的从来都是自己。 

1914年,这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长,闰五月二十日,上海法租界的一栋别墅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接生娘娘高兴地喊:“生了,生了,太太,生了。” 

她把孩子抱给精疲力尽的产妇看,那个叫陆英的女子努力睁开被汗水泡肿了的眼,吃力地问:“是儿子么?” 

接生娘娘道:“是位千金。” 

陆英的眼瞬间黯淡下去,她深深的失望,在这个孩子诞生之前,她已有了三个女儿,元和,允和,兆和,她谨切地盼着能为丈夫张冀牗生一个儿子,为合肥张家诞下传人。可惜,她的希望又一次落了空。 

父亲张冀牗也微微的失望,不过,他很快便想开了。在合肥那些世家子弟里,张冀牗是极开明的人,他深受新风潮的影响,对待女儿和儿子远没有时人那么泾渭分明。他为这刚出生的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充和。同她的三个姐姐一样,充和的名字里也有“两条腿”,张冀牗希望女儿们不要再困守在闺房里,都能走得更高更远。 

张冀牗给女儿们起名字,从来都不用“红,香,绿,玉”这类脂粉气的俗字,张家女儿的名字都明朗而生气盎然,不过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个最小的女儿会走到地球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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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四姐妹合影,左起依次为:充和、兆和、允和、元和

出生八个月后,充和被过继给了叔祖母识修,她是李鸿章的四弟之女,当年,张家的祖爷,充和的曾祖父张树声因为协助李鸿章平叛太平天国而功勋显著,李鸿章不仅升迁了他的官职,让他一路官至江苏巡抚,安徽巡抚,两广总督和直隶总督,还做主把自己的亲侄女嫁给了张树声的二儿子张华珍。 

但,识修并不是有福的人,丈夫和孩子都悉数早亡,大悲大恸之后,她开始学佛,向佛祖寻求慰藉,《红楼梦》里的李纨至少还有儿子贾兰相伴,而她的余生,独守在青灯古佛前。 

充和的到来,像一道阳光照亮了叔祖母识修寂寞的晚年。在充和身上,识修投注了全部精力,她严格地为充和挑选老师,花重金请了考古学家朱谟钦当她的塾师,还另请了一位前清举人专教她诗词歌赋。 

从六岁到十六岁,充和每天都在书房呆足八个钟点,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只有一个钟头的午餐时间,每隔十天,她才有半天休息。她的课本有《汉书》《史记》《左传》,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跟着博学的先生,她熟读了中国的经典。 

识修祖母一心一意想把她培养成名门淑女,而天资聪颖的她也没有让祖母失望,三岁诵诗,六岁能背整篇的《千字文》和《三字经》,未及十岁,便已会联诗对句。 

在合肥张家的深宅大院里,充和静静地长大,没有同龄的兄弟姐妹可以一起玩耍,没有母亲的娇宠疼爱,她跟着庄严肃穆的祖母,养成了清冷的性情。她成长的十年间,一战,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整个中国都在急剧地变化,而她的世界却始终如一,一册古书,一支毛笔,遗世而独立。 

下了课,她总喜欢呆在藏书楼里,那儿很静,有数以千计的书卷,有一些因为久无人翻阅而布满尘埃,纸张变得又脆又黄,手一碰就会开裂。她在那些故纸堆里翻到过《桃花扇》,《紫钗记》,还有《牡丹亭》. 

她很爱读这些作品,尤其是《牡丹亭》,十三岁的她独自坐在藏书楼里,孤零零读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似这般都付于断壁残垣”,窗外高高的院墙上有一道深黑的裂缝,她觉得“我仿佛有许多不能告诉人的悲哀藏在那缝里面。”她全然懂得杜丽娘深闺的寂寥。 

她十六的那年,祖母过世了,父亲将她接了回来。那时,张家已从上海搬迁到了苏州九如巷,她的母亲早在七年前就过世了,在她身后,多了五个弟弟。 

她进入父亲创办的乐益女中念书,乐益女中由张冀牗独资创办,张闻天,柳亚子和叶圣陶都任教于此,张冀牗也成为了当时知名的教育家,张家姐妹悉数就读于此。 

重回家人身边后,充和很快便发现了,她远没有三个姐姐“摩登”,她不懂“科学”与“民主”,加入不了她们高谈阔论的圈,姐弟几个一起踢球的时候,她不懂规则,只能做守门员,她的姐姐们都是西式教育下的民国小姐,而她却像晚清的闺秀,不喜嬉闹,不愿出头,静默地读书,习字,写文。 

父亲是个昆曲迷,常请曲家来家中教女儿们拍曲,她才头一次晓得,原来她读过的那些戏文是可以唱的,在父亲的影响下,四姐妹成立了幔亭曲社,她与长姊元和同演一出《惊梦》,她饰杜丽娘,而长姊是柳梦梅。当杜丽娘在台上徐徐甩开一抹水袖,柳梦梅一个折身一个回眸,悠悠唱开“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合肥藏书楼里的《牡丹亭》仿佛活转过来,在她面前徐徐展开一个绮丽的世界。

她幼年时对昆曲萌生的一点兴趣,至此蓬勃生发,“我总是能在很长的戏里一下就认出我读过的一幕,或在一个唱段里认出我熟悉的词句,这种熟悉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引我入了昆曲的门,”从此,昆曲雅正的“水磨腔”悠悠伴随了她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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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充和昆曲扮相

十九岁那年,她去北平参加三姐兆和的婚礼。兆和嫁的男子名叫沈从文,之前,他来苏州拜访过张家,姐弟们都围在炭火炉边听他讲故事,这来自湘西大山里的小说家有着一肚子故事,越说越兴奋,忘了时辰,张家姐弟们都困极了,却不得不出于礼貌硬撑着,充和在迷迷糊糊中听到沈从文叫“四妹,四妹”,睁开眼时,极为不高兴,心想“你胆敢叫我四妹!还早呢!” 

但她后来却成了张家姐弟中与沈从文关系最好的人,她很钦佩这个只有小学文凭却能写一笔好文章的姐夫,亲切地叫他“沈二哥”,沈从文访美的时候,她用西洋式的礼节吻他的头,沈从文去世的时候,她写的悼词,“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她隽永的书法与这段话相得益彰,被公认为对沈从文一生最好的概括。 

从少女时代起,她便在情感上显出清洁的理性,她不喜一个人时,她是冷漠的,而她喜欢一个人时,便极为温和亲善,她的喜与不喜,泾渭分明。 

兆和与沈从文成婚后,居住在了西城达子营,那是一座北平最典型的四合院,站在院中仰头,可看到头顶四角的天,在多雨的江南,她从未见过这么澄澈高远的天, 她决意留下来,报考北京大学。 

当时,北大的入学考试需要考四科,国文,历史,数学,英文。她没有学过数学,学英文也刚刚两年,沈从文和张兆和都劝她补习一年再考,可她淡淡一笑,不改初衷。 

她不想沾在北大任教的姐夫的光,用了“张旋”的化名报考,弟弟的朋友,一位在宁夏的中学校长,为“张旋”开了一张高中文凭。 

那年的作文题目是《我的中学生活》,她写得文采斐然,时任北大文学院院长的胡适,看到她的作文,便说:“这学生我要了!”,她的国文毫无争议的得了满分,虽然她的数学只得了零分,北大也规定,“任何一科是零分,都不能录取”,可她因为国文成绩优异,最终被破格录取。   

这件事在北大轰动一时,还上了报纸,但她只呆了三年便患病休学,朋友们都很惋惜,胡适还专门找到她,劝她不要放弃。 

可她自己似乎不在乎,考入北大时,她也只说是“糊里糊涂便进了”,出了北大,她也不觉得多遗憾。尽管当时有胡适和钱穆教思想史,冯友兰教哲学,闻一多教古代文学,刘文典教六朝和唐宋诗,可她却觉得北大的气氛并不适合她,不是一个能叫人静下心来读书的地方。 

她对激烈的政治活动不感兴趣,“有好多我不了解的活动,像政治集会,共产党读书会等”,更乐意将时间花在她喜欢的昆曲上,当时清华有位专业昆曲老师每周一次开讲座,她期期不落。 

有时候,她也和在清华读书的弟弟宗和一起,参加一些曲友间的小型演出,纯属自娱自乐,“我喜欢昆曲音乐,喜欢和志同道合的曲友同乐”,但她不喜欢登台演出,“在这方面,我和我的姊姊们不一样,他们喜欢登台演出,面对观众,而我却习惯不受人打扰,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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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前充和在北平

在苏州养了一段时间的病,之后,她去了南京《中央日报》,担任副刊《贡献》的编辑,发表了一些小说,散文和诗歌, 1937年,抗战爆发,她随三姐兆和一家流寓西南,当时沈从文入联大教书,帮她在教育部属下的教科书委员会谋得了一份选编散曲的工作。 

战乱中条件艰难,充和寄居在姐姐家中,房间极小,她用木板架在四个煤油桶上充当书桌,一应的吃穿用度和她在合肥和苏州不能比,不能再当大小姐了,她并不挑剔物质的匮乏,唯一挑剔的是笔墨纸砚,“我不爱金银珠宝,但纸和笔都要最好的。” 

她的小屋很快成了音乐爱好者的聚居处,她自己能吹笛,有人会弹琵琶或古筝,便与她应和,人们都喜欢她屋中和谐的气氛,小屋里也时常飘出欢悦笑声。 

流亡生活并没有湮没她的艺术光华,她的昆曲唱得愈发好了,当时在西南联大念书的汪曾琪听过她的演唱,“她能戏很多,唱得非常讲究,运字行腔,精微细致,真是“水磨腔”。我们唱的“思凡”、“学堂”、“瑶台”,都是用的她的唱法(她灌过几张唱片)。她唱的“受吐”,娇慵醉媚,若不胜情,难可比拟“,后来她到重庆,任职于国立礼乐馆,梁实秋赞她:“国立礼乐馆的张充和女士多才多艺,由 我出面邀请,会同编译馆的姜作栋先生,合演一出《刺虎》,唱做之佳,至今令人不能忘。”在重庆,她主演的一曲《游园惊梦》轰动了整个文化界,她应邀去张大千家聚会,一曲《思凡》让张大千大加赞赏,画了两幅小品为赠。 一为仕女持扇立芭蕉下背影,暗寓她演戏时之神态。一为水仙花,象征她演《思凡》时之身段。均题上款曰“充和大家”。 

她的诗词“词旨清新,无纤毫俗尘”,流亡时期,她写过一首词叫《桃花鱼》,写的是重庆嘉陵江中的一种状如桃花的水母,她这么写: 


桃花鱼一

记取武陵溪畔路,春风何限根芽,人间装点自由他,愿为波底蝶,随意到天涯。

描就春痕无著处,最怜泡影身家。试将飞盖约残花,轻绡都是泪,和雾落平沙。

桃花鱼二

散尽悬珠千点泪,恍如梦印平沙。轻裾不碍夕阳斜。相逢仍薄影,灿灿映飞霞。

海上风光输海底,此心浩荡无涯。肯将雾谷拽萍芽,最难沧海意,递与路旁花。


她借这微小生灵写她对爱情的态度,抗战时期,她的词句并没有因烽烟战火而变得粗粝,仍然雅致空灵,这两首词被公认为她最好的诗。

但这段时期,最为精进的当属她的书法,在重庆国立礼乐馆,她用毛笔誉写了整理出的二十四篇礼乐,一笔隽永书法惊艳众人,也就是在那时,她结识了书法家沈尹默,沈先生头一次见她写字,便说她的字是“明人学晋人书”,将她收入门下。

她很用功,搭运煤的车子去歌乐山求教,不去老师家时,她也会把诗词书画作业邮寄老师审批圈改,沈先生教她写字要“掌竖腕平”,于是她每天花三个小时临帖,雷打不动,练到后来,她的臂力足够她双手撑起身体悬空而走,到老了,“她的手臂还和少女时代一样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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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充和小楷《白石词》1939年长卷局部

她的书法为她赢得过很多赞誉,后来,她被称为“当世小楷第一人”,文学家董桥称她的“毛笔小楷漂亮得可下酒,难得极了”,他不仅多次写文赞誉她,还四处收藏她的字,说:“张充和的工楷小字秀慧的笔势孕育温存的学养,集字成篇,流露的又是乌衣巷口三分寂寥的芳菲。” 

书法家欧阳中石曾点评她为:“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书家,而是一位学者。无论字、画、诗以及昆曲,都是上乘,很难得。她一贯保持原有的风范,格调极高。像昆曲,她唱的都是真正的、没有改动过的。书法上的行书、章草非常精到,尤其章草极雅,在那个时代已是佼佼者。“ 

可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淡淡笑道:“我一辈子都是玩儿”,她对别人的赞誉一直抱着一种淡漠的态度,说“我写东西就是随地吐痰,留不住。谁碰上就拿去发表了”,在她身上,始终有着童年时代熏陶出的闺秀气质,把琴棋书画视为必要的修养,不会恃才自傲,在铺天盖地的赞赏面前态度端然。 

她根本无意成为书法家,文学家或是昆曲名角,书法,诗文,昆曲……只是与生俱来,她走到哪都带一本字帖,即使空袭警报拉响,她仍在不停书写,“防空洞就在我桌子旁边,空袭警报拉响后,人随时可以下去。那时候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我就练习小楷。”艺术让她内心平静,她不在乎那些艺术家的虚名。 

章士钊很欣赏充和,他在赠充和的诗中写道: “文姬流落于谁事,十八胡笳只自怜”。他虽把她比作旷世才女蔡文姬,可是她极为不悦,认为“拟于不伦”,她说,蔡文姬被掳至胡地,不得不倚仗异族过活,而她虽因战乱背井离乡,却始终自食其力,竭尽所能。 

章士钊在诗中对她流寓西南的处境表示同情,可她亦不需要这种同情,她是世家的女儿,不是那经得起富贵挨不得穷的浅薄女子,幽兰生于空谷,亦有清芬,再艰难的环境里,她也自有她的优雅。

战争结束后,她回到北平,1947年,她在北大教授书法和昆曲,这一年,她结识了一个叫傅汉斯的男子,次年,她嫁给了他。 

傅汉斯是德裔美国人,出身于一个犹太知识分子家庭,他精通德,法,英,意大利文学,来到中国学习汉学。在北大,他结识了沈从文,常来沈家和沈从文的两个孩子小龙,小虎一起玩,而充和那时也居住在姐姐姐夫家中,傅汉斯回忆道:“过不久,沈从文认为我对张充和比对他更有兴趣。从那以后,我到他家,他就不再多同我谈话了,马上就叫张充和,让我们单独呆在一起。” 

他们渐渐熟悉起来,在她的建议下,他把“斯”改为了相思的“思”,孩子们都留意到了他们关系的转变,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孩子们淘气地喊“四姨傅伯伯”,故意把句断得让人听不明白是“四姨,傅伯伯”还是“四姨父伯伯”,她淡淡地笑,没有介意。 

她受中国传统教育长大,言谈举止都是国学的底子,从姑苏烟雨中着一袭旗袍娉婷走出,而他却是在美国加州的阳光下长大刚刚开始涉猎中国文化的西方男子。她对他能产生好感,让人不由不好奇。 

在这之前,她有过许多追求者,卞之琳便是一个,这个很得徐志摩欣赏的新派诗人给张充和写了不少诗歌,包括那首最著名的《断章》,可她对他的诗并无兴趣,评价“不够深度”,觉得他的人也“不够深沉” “性格很不爽快”,她回忆他时,说:“他並不跟大家一起玩的,人很不開朗,甚至是很孤僻的”,别人撮合他和她时,她生气得离家出走。他一生都对她不能忘情,却终归只是“装饰了她的窗子”,而她却“装饰了别人的梦”。 

还有一位姓方的男子也喜欢她,是研究甲骨文和金文的,他也总给她写信,但全用甲骨文写成,一写好几页纸,可她看不懂,也无意去弄懂,她回忆起他时,说“每次他来,都有意和我一起吃饭或聊天,但因为太害羞,结果总是一事无成。他总是带着本书,我请他坐,他不坐,请他喝茶,他也不要,就在我房里站着读书,然后告别,结果我俩各据一方,他埋头苦读,我练习书法,几乎不交一语。” 

她把这些追求者都拒了,在她的回忆中,可以看到他们都有着类似的特点,沉默,木讷,有着中国文人惯有的腼腆,可是她却全然不喜欢那样拖泥带水的爱情,她长大的过程中母亲是缺席的,使得她无法适应阴柔的“欲说还休”的情感表达方式,而傅汉思那种西方式的直接与热情,最终打动了她的心。 

1948年11月19日,他们举行了一个中西结合的婚礼,有美国基督教的牧师和美国驻北平领事馆的副领事到场证婚,沈从文、金隄担任介绍人,由于傅汉思的父母远在美国,杨振 声教授代表男方傅汉思的家属参加,而女方那边来了三姐充和,沈家的孩子小龙小虎,两个堂兄弟和几个好友,连牧师夫妇,宾客一共1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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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充和与傅汉思

仪式虽是基督教的,可两个人也依照中国惯例,在结婚证书上郑重其事盖了章,尔后,所有人一起吃结婚蛋糕,洁白甜香的奶油让小虎极为欢喜,拍着手说:“四姨,我希望你们天天结婚,让我天天有蛋糕吃。” 

小孩子天真的话让大家都笑起来,那一天的天气晴好,北平冬日的天空呈现少有的澄澈,似一块碧汪汪的水晶,她轻轻把手放在了他手里。 

三天后,他在给父母的家书里写:“我们前天结婚了,非常快乐。” 

两个月后,她随他赴美,永久地离开了中国。 

他们先定居在加州的伯克利,后来又移居到康涅狄格州的北港,傅汉斯入了耶鲁大家教授中国诗词,而她去了耶鲁大学讲授中国书法和昆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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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充和与傅汉思(右)

她决意要在耶鲁将中国文化传扬开来,这是很艰难的一件事,美国学生把中国书法当成画画,对昆曲唱的什么故事都弄不清楚,但她并不灰心。 

没有笛师,她便先将笛音录好,备唱时放送,没有搭档,她培养自己的小小女儿,用陈皮梅“引诱”她跟自己学昆曲。女儿爱玛经她调教,九岁的时候便能登台演出,母女二人站在耶鲁的舞台上,都穿着旗袍,母亲清丽雅致,而混血儿的女儿可爱如洋娃娃,悠悠的笛声和唱词一起,就算再不懂中国文化的学生亦为之陶醉。 

她的努力,渐渐积水成河,许多年后,她播下的昆曲种子终于发芽,她的四位高徒,在促成昆曲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一事上,立下了汗马功劳。 

1981年的时候,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中国部的“明轩”落成,邀请她前往参加《金瓶梅》雅集。她欣然前往,在那仿苏州园林式的亭台楼阁中,以笛子伴奏的南曲方式,演唱《金瓶梅》各回里的曲辞。 

那日她穿了一袭暗色旗袍,“素雅玲珑,并无半点浓妆,说笑自如”,一直唱到《罗江怨》的“四梦八空”,最后以一曲《孽海记》中的《山坡羊》收篇,她的声音婉转低回间又有几分苍凉清冷,映着明轩的亭台水榭,翠竹松石,叫人心神皆醉。 

如雷的掌声,她让西方人认识到了东方的美。 

娶了她这样的妻子,傅汉思也在中国文化研究的路上越走越远,他参加了中国《二十四史》的英译工作,为德国版的《世界历史》撰写了中国中古史,他还和她合作完成了《书谱》,大院里学北平话的西方年轻男子,成长为了有名的汉学家,为中美文化交流作出卓越贡献。

再回国已是许多年后,1986年,汤显祖逝世三百七十年的纪念活动上,她和大姐元和合唱演了一曲《游园惊梦》, 她已是古稀老人,可她的剧照被俞平伯称为“最蕴藉的一张”。 

二十年后,她回苏州,穿一袭绛红丝绒旗袍,披一条黑色丝巾出来唱曲,往雕花栏杆边一倚,仍是仪态万千,那种端方秀雅,在现在年轻的女孩子身上再难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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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充和题字选集的封面

2004年她的书画展和一系列关于她的书的出版,让“张充和”这名字突然被大众熟知,琴棋书画,随意天涯,这样的人已经在这个时代消贻殆尽,无数人感慨她身上大家闺秀的气质,连带着怀念她所代表的那些女子,已经离开的宋氏姐妹,林徽因,冰心……。 

她在大洋彼岸看到那些扑天盖地的赞誉,只是淡淡一笑。那时,她正静静坐在自家的竹林里,教一个叫薄英(Ian Boyden)的美国人如何沏茶,风吹竹叶有声,茶香混着竹叶的清香,叫人心旷神怡。 

这个叫薄英的男子帮她出版诗集的人,他们一起工作了几个星期,她和傅汉思选目,一共有十八首,她用小楷重新抄写了一遍,傅汉思和薄英一起逐字逐句地翻译了出来,诗集起名为《桃花鱼》,每一本都是薄英手印并亲手装订成书,一百四十部书耗时整整三年。书的封面是木制的,分别用了印度紫檀、阿拉斯加雪杉和产自非洲的沙比利木,即使不看文字和书法,每一本书也能单看作艺术品。 

高冲,低泡,分茶,敬茶,她熟练地演示着沏茶的每一道工序,她喜欢喝茶,正宗的中国茶都是不加奶和糖的,亦不加香花,她一直沿用在苏州老宅时的泡法,滚水冲泡,方能品到天然本真的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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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充和晚年

她总是固执的,隔了这么多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她还保留着骨子里的中国情调,穿旗袍,每日临帖三个小时,在她那西式的花园里,一侧种着北美人家最常见的玫瑰花,一侧却种着牡丹和竹——两种中国画家笔下最常见的植物。 

即使远在异国,她也不曾改过她大家闺秀的气派。 

滚烫的水冲进紫砂茶壶中,碧螺春的香一阵阵氤氲开来,她突然想起傅汉思,如果那时候她没有嫁给他,如果那时候她没有离开中国,她还能完整的保留她自己么?她的亲人和朋友都没有逃过WG,三姐夫沈从文濒临精神崩溃,老师沈尹默销毁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和多年收藏的书法珍品后还是没有逃脱被迫害致死的命运。在“革命”的中国,是否能容下她的琴棋书画,容下她对政治的清冷疏离?她很怀疑。 

她离开得正是时候,她的丈夫,这来自美国加州的男子把加州的阳光也带给她,她可以在阳光下自由地生活,保留她生命中的美好与诗意。 

即使在西方,她也不曾改变过,而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努力溶入她雅致清冷的东方世界。

他已经去世了。 

他没有给她什么,只有一段生活,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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